2026年4月14日《浙江日报》6版
一只名叫“K宝”的毛绒玩偶对着西班牙采购商“撒娇”，一颗不到3毫米的拼豆成为年轻人表达自我的“社交货币”，一幅油画因内置NFC芯片而能让逝去的宠物“摇尾重生”——在世界超市义乌，曾经以“耐用、便宜、实用”为核心竞争力的小商品，如今不再聚焦单一的功能属性，而是纷纷披上了情感外衣，成为承载治愈、解压、陪伴、个性表达等的情绪载体。
这些看似微小的变化，背后是一股不可忽视的消费浪潮：情绪经济。
据国内知名的新经济产业分析机构艾媒咨询数据显示，中国情绪经济市场规模在2024年已达2.3万亿元，预计2029年将突破4.5万亿元。情绪消费正从专业心理疗愈这类小众需求，转化为全民化、日常化的基础需求。
“大风起于青萍之末。”作为全球小商品风向标的义乌，正在这场变革爆发中捕捉更多的商机。
拼豆深受不同年龄段消费者的喜爱。本报记者潘秋亚摄
小商品有了“心”价值
走进义乌国际商贸城一区，启航DIY玩具店铺里，五彩斑斓的拼豆被整齐码在货架上。负责人吴垠指着这些不到3毫米的彩色豆子，向记者讲述了一个关于“情绪”的故事。
拼豆，又称熔融豆，玩法简单却极易上头：先拼出图案，再熨烫定型，即可制成挂件、摆件甚至实用的收纳盒。
2013年，吴垠在广交会上初次接触到拼豆，便认定这是一个值得投入的“长线产品”。当时她主要做的是益智类玩具。“拼豆不一样，不仅能锻炼动手能力，更是亲子互动、成年人放松、老人益智的绝佳工具。”在她看来，拼豆自带“情感链接”的属性。
当年轻人把一颗颗不足3毫米的彩色豆子，按照自己的想象，拼出自己设想的各种造型时，这个原本属于“益智玩具”的品类，悄然闯入了“情绪消费”的核心地带。吴垠介绍，这种不受限制、自己说了算的产品内核，击中了当代年轻人的“情绪软肋”。在社交平台上，话题“我染上了拼豆”浏览量近28亿次，讨论超2300万，玩家们乐此不疲地分享图纸、晒出成品，评论区呈现一片“交作业”的热闹景象。
在位于义乌CBD的“云端甜颂DIY拼豆店”，记者遇到了刚“入坑”拼豆不久的95后消费者熊琳。对她而言，拼豆是实现自我表达的一种方式：“我已经完成了3件作品，像‘中毒’了一样，很喜欢沉浸其中的感觉。”
如果说拼豆是主打沉浸式治愈，那么果冻鼠店铺的潮玩玩偶，则精准瞄准了年轻人的情绪宣泄需求。
“姐卖的不是产品，是情绪。”店主钱恒向记者展示了两款即将面世的新品：一个戴着木鱼、敲头会发出“嘟”声的毛绒米宝，一个耷拉着脑袋、满脸写着不开心的“生气的Lisa”。这些看起来软萌又带点“丧”的小商品，就是钱恒口中的“打工人解压神器”。
“等这些新品出来，我第一时间来买。”在钱恒店铺内，消费者罗小娟告诉记者，一看到这种小物件，就感觉很解压。今年初，一只因工人无心之失将笑脸缝成哭脸而诞生的瑕疵品“哭哭马”爆火。“它很像我某些时候一种哭笑不得的状态，太爱了。”罗小娟说。
在毛绒公子店铺，00后店主何涛除了做毛绒玩具传统贸易，还进军娃衣市场。他聘请两位00后设计师专门为毛绒玩具设计时装。店内DIY体验区里，顾客可以自由搭配玩偶和服饰。“给足顾客情绪价值。”何涛说，顾客通过自己动手搭配，让每个玩具都彰显独特的个性。
在义乌，类似这样的情绪商品遍布在市场多个角落。从治愈解压、陪伴慰藉，到趣味玩梗、祈福许愿，义乌市场正以多元的情绪供给，从“日用百货馆”升级为全场景的“情绪便利店”。
情绪经济的风，还在吹向义乌更多的地方。在前不久举办的义乌画框展上，Artvisual(艺术视觉)项目经理闫敏展示的油画，乍一看与普通画作无异，但手机一靠近油画，“嘀”一声，画中风景、人物就投送到手机上，动了起来——亲人拥抱、宠物摇尾，静态画面瞬间有了生命感。闫敏解释说，每幅画内置NFC芯片，手机感应即可打开AI生成的动效画面。“我想纪念去世的宠物，希望它能像‘活着’一样，摇摇尾巴，陪伴在我身边。这个相框产品恰好满足我的心愿。”在展会上逛了一圈后，采购商周烨对这款产品情有独钟。
用AI大模型让玩具“长脑子”
情绪需求的爆发，正在倒逼生产端的变革。义乌不少小商品制造企业，正从“来料加工”走向“情感设计”。
在义乌全球数贸中心的红太阳科技店铺里，负责人付华拿起一款人形小玩偶“悟空”，笑着向围观的客商演示：“悟空悟空，做5个俯卧撑。”话音未落，巴掌大的“悟空”立刻趴下身，一板一眼地做起俯卧撑。
这一幕，正是义乌传统外贸商户切入“情绪经济”新赛道的生动缩影——智能产品不再只是工具，更成了能提供陪伴、愉悦和情绪价值的“电子伙伴”。
消费者在手机上使用APP连接智能玩具，选择不同的对话语言。通讯员王怿杰摄
“我们最早做办公白板、垃圾桶和户外用品，90%出口。”付华说，2024年工厂引进了6台工业机械臂，效率大幅提升。尝到“智能”甜头的付华，开始频繁到深圳等地考察，将目光从“生产提效”转向“消费体验”。如今，他们已向全品类智能机器人品牌集合店转型。在他看来，消费者愿意为“情绪价值”买单的趋势越来越明显。
在义乌国际商贸城潇乐智能科技有限公司的店铺里，一只名叫“K宝”的毛绒玩偶不仅能识别对方的情绪，还会在被抚摸下巴时露出害羞的表情——这已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玩具，而是一个能提供情感陪伴的“AI伴侣”。店铺负责人李军介绍，他们在生产设计环节就运用了AI大模型，让玩具“长脑子”。“现在的AI模型，你越跟它聊，它越有‘思考能力’。”李军已经研发了七八十个AI智能玩具品类，从挂件、桌面摆件到人形玩偶都有，“适用场景、性格都可以自由设定，满足不同人群的情感需求。”
来自广西柳州的游客王枚，就看中了这款产品，打算带回去给孙女一个惊喜。“家长陪孩子的时间少，这个AI玩偶很聪明，孙女肯定喜欢。”王枚说，没想到现在的义乌小商品科技感这么强。
品质和IP也成了抢占情绪经济风口的商户们在生产制造领域的新目标。
为了满足消费者对品质和创意的极致追求，从去年开始，吴垠不惜投入重金，将拼豆的颜色从最初的几十种拓展到306种，涵盖了珠光、透明、光变等多种特殊效果，力求成为行业标杆。“我们必须更懂消费者，更懂他们的情感需求。”如今，吴垠的工厂里，15条生产线满负荷运转，订单排到了4月底，拼豆贡献了她店铺将近一半的销售额。
“我们有工厂，有全球最好的商品基地，为什么还要拿别人的IP？”钱恒决心打造自己的原创IP。如今，她的角色已从单纯的“生产商”，变成了一个懂市场、懂设计、懂情感的“产品经理”。
与此同时，柔性供应链的快速响应，也成为义乌捕捉“情绪经济学”商机的优势。
商户展示各式各样的“情绪类”玩具。通讯员吴峰宇摄
徐钰涵的瑞泊玩具紧盯海外社交平台热点。“AI山海经”怪诞形象刚走红，她便联动工厂快速开模生产，短短两三个月拿下大量海外订单。宁波弘启塑模制品有限公司，是一家主要为汽车做塑料配件的传统生产企业。2022年，公司负责人刘洁突然接到了海外客户提出的拼豆板订单。“什么是拼豆板？”当时的刘洁还一脸懵。随着合作深入，如今企业开辟了2条生产线专门做拼豆板。最近，刘洁专程从宁波赶到义乌，寻求合作。
从智能技术融入情感交互，到品质和IP的持续深耕，再到柔性供应链快速响应——这场由情绪需求倒逼的生产端变革，正在推动义乌小商品升级，拥有越来越高的情绪价值。
新赛道要爆款更要“长跑”
“哭哭马”一夜爆单、拼豆刷屏全网、AI玩具海外热销……情绪经济带来的流量狂欢，让一些义乌小商品频频“出圈”。不过，这也让部分商家陷入短期跟风、仿单的误区。爆款虽好，可生命周期短、同质化竞争严重、原创能力不足、品牌化缺失等问题，给义乌情绪经济进一步发展带来了挑战。
钱恒过往的贸易经历，就很典型。过去十几年，她一直经营着一家益智玩具工厂，拥有18台注塑机，靠给淘宝店、外贸公司供货。太空沙、指尖陀螺……她踩准过很多情绪消费的爆款风口，曾经也一度给她带来过“两个月几百万元”的红利。“但都是跟风，”钱恒感慨，“手指陀螺火得很快，消亡得也快，也就不到半个月时间。”这种被动追逐流量的模式，让她渐感疲惫。
“一出现爆款，市场上全是同类型的产品，伴随而来的，就是质量的参差不齐和价格战。一阵风过去了，又回到了原点。”当被问及是否会主动研发自己的“爆款”时，徐钰涵显得格外理智：“我们一般都是客人需要什么就做什么，去花一笔钱搞一个不确定的东西，风险太大了。”
小朋友对市场内的机器狗产品情有独钟。通讯员吴峰宇摄
这种选择——做情绪需求的快速“翻译官”和精准“服务商”，而非投入巨大的“原创者”，这样的想法在义乌市场并不少见。
爆款不只是一时流量，更是产业升级的信号。面对情绪经济的浪潮，义乌必须跳出短期跟风，走向产品生命周期更长的品牌化运营。一些商户已经在探索，并尝试走得更远。
在义乌全球数贸中心，经营户张津嘉将他的香薰产品借助AI与人的感觉相连。只要将脑机接口戴在额头上，轻点智能香薰机上显示的10种香味之一，大约40秒后，手机App上就会弹出了一则情绪报告，直观显示哪种香味最能缓解这个体验者的焦虑。前不久，杭州客户徐女士现场试用后，发现桂花味对她的提神效果最好——愉悦、缓解焦虑、助眠、提神等7种情绪形成的蛛状图中，缓解焦虑占比达80%。“AI给出的数据很直观。”徐女士当场就购买了同款香薰。在张津嘉看来，直观的效果可以大大提升成交率。
对于未来，钱恒有着清醒的规划。她的目标，是让“果冻鼠”成为一个有持续生命力的品牌，不仅在国内扎根，更要走向世界。为此，她准备了一套“组合拳”：在利用全球数贸中心的海外博主资源的同时，积极参加各种大规模的国际展会，主动联系海外客户寄送样品，并通过自媒体持续输出品牌故事。“我想把我的小品牌做出大情怀，让全世界知道义乌制造也可以很时尚很新潮。”钱恒的这句话，或许正是义乌许多商户的共同心声。
曾一度爆火的“哭哭马”。通讯员吕斌摄
专家观点：有性价比，更有“情价比”
曾经的义乌，凭借性价比、规模化和快周转，用“能用、便宜、耐用”的小商品满足全球最基础的物质需求。如今，随着消费升级，情绪经济成为新赛道，义乌一些经营户依托完善的供应链和敏锐的市场嗅觉，加快完成贸易逻辑的迭代升级。
这一升级建立在三个不可复制的核心优势之上：一是供应链的快速响应能力，从捕捉情绪需求到产品落地、批量生产、敏捷物流，形成高效闭环；二是“接地气”的情绪洞察，商户扎根市场一线，将抽象的情绪价值转化为具体可感的产品，实现小成本、高共鸣；三是义利并举的城市基因，在兼顾性价比的同时强调“情价比”，拒绝过度溢价与伪营销，让情绪价值与实用功能深度融合。
如今，情绪消费的价值链条正从实物商品向体验式消费延伸，从单一业态拓展至义乌全域消费场景，这既是商贸传统优势的溢出，也彰显了城市软实力。
不过，我们同时也要清醒认识到，义乌情绪商品仍需规避过度跟风和同质化竞争等风险。未来，一方面要依托AI等数字技术精准洞察全球情绪需求，推动产品创新；另一方面要挖掘本土文化，让义乌小商品不仅能传递情绪，更能承载文化价值，持续擦亮“有情有义，世界义乌”的城市品牌。
义乌小商品里的情绪经济学，不是对“实用为王”的否定，而是实用基础上的价值升级。唯有读懂消费者的情绪，才能读懂新时代的贸易逻辑，在全球市场中持续保持竞争力。(作者系浙江大学管理学院副教授 黄浏英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