乌伤名人苑｜语言学家金有景的一段难忘岁月

　　初上拉祜山寨

　　拉祜族是一个跨国界的民族，主要分布于中国、缅甸、泰国、老挝、越南等国家中。中国境内的拉祜族有40余万人，主要分布在云南省西南部深山老林中。其中，澜沧拉祜族自治县是国内拉祜族人口最集中的地方。关于拉祜语的研究，国外如美国、澳大利亚等国学者开展得比较早，他们不仅学者多，专著也很多。中国境内的拉祜语，国内学者研究却很少。1986年，他接受了所里一个新课题，开始研究中国境内的拉祜族语言。作为一名中国的语言研究人员，金有景无法对这一差距熟视无睹，他决心尽快入手，并想趁在重庆开完“中国音韵学研究学术年会”后就直接去昆明。没想到在重庆期间，天天阴雨，又冷又潮，他的腰椎间盘脱出症一下子加剧了。眼看无法上路，他索性住到了重庆附近合川县妻舅家，请按摩医师治疗了半个月。稍有好转，便乘火车前往昆明，踏上了一条充满艰难困苦的探索之路。

　　山高、路远、贫穷、落后，便是当年云贵高原上拉祜族聚居地区的特点。从昆明前往澜沧县城，就得坐3天长途汽车。汽车的座位很窄，落座后，动不能动，坐也坐不久。汽车每走两个来小时，停下来让大家方便时，金有景站又站不起来，好不容易站起来，腰椎几乎呈六七十度角，上下汽车活像一只大虾公。人们同情地说:“这个罗锅老头坐这种车，真是活受罪”。

　　其实，折磨着金有景的并非仅此一种疾病。他还患有严重的胆结石症。此病症状之一是暂时性耳聋。当汽车在盘山公路行驶至海拔1300米以上时，耳朵“轰”的一声，什么也听不见了。金有景一路上就这样忍受着腰痛、失聪、失眠等痛苦，硬撑着到达了拉祜族聚居地区。

　　第一次拉祜山之行，金有景见到了澜沧县邻县西盟县委副书记张忠德(拉祜族人，后任澜沧县县长)。谈起拉祜族的落后情况，张忠德深感忧虑。他说:“就人口而言，拉祜族有30余万，在各少数名族中算是中等以上。可是，拉祜族文化人很少，大学生很少，从事领导工作的人很少，报刊、电台、电视台几乎见不到有关拉祜族的报道。我盼哪盼，盼了多少年，盼望着有人来认识拉祜族，宣传拉祜族，让全中国、全世界都知道在云南高山寨有个拉祜族。”

　　张忠德的一席话，深深触动了金有景。能用什么方法去实现张忠德的这个愿望呢?金有景想到了方言地图，凡是搞语言研究的，都知道语言地图集的重要性。一本语言地图是一种语言在某一时期内语音、词汇和语法现象大面积的忠实记录和科学概括，是研究该语言现状和历史的重要手段。某种语言的方言地图集，往往凝聚着语言工作者巨大的心血和劳动。完成一部覆盖一种语言的地图集则需要花费巨大的人力、物力和财力。而拉祜族多处在深山老林，编制地图必须到野外调查，拉祜族居民中文化人不多，语言、词汇等方面的调查不是一般人所能胜任，人手怎么办?当地经济落后，用于交通、住宿、发音、录音所需经费怎么办?但是想到县委书记的期盼，想到广大拉祜族人民的未来，觉得自己责无旁贷。

　　下定决心之后，金有景精心编制了《中国拉祜语方言地图集》计划。并于1987年6月，二进拉祜山寨实施这个计划。他不仅仅把编制地图集当作自己个人的科研项目，更把它作为拉祜族同胞的一项文化事业。一进山寨，他就从思想感情上拉近拉祜族同胞。凭着平时学习语言的擅长和多年来调查汉语方言的经验，他用一个月的时间就学会了拉祜语的基本口语。在拉祜山乡，很多拉祜同胞都会说汉语，但为了多学点拉祜语，平时与他们交往时，总是尽量多说拉祜语。而在风俗习惯上，也入乡随俗。对于县里派来协助工作的几位拉祜族同胞，更把他们当作自己的亲人、老师，尊重他们，培养他们。金有景的真诚，换来了拉祜族同胞的信任与支持。半年时间，5个调查组分赴澜沧县100多个调查点，调查记录了语音、词汇、语法等方面上万个条目及调查表格，《地图集》的编制有了一个良好的开端。

　　三上拉祜山寨

　　1989年5月，金有景第三次来到澜沧县拉祜山寨。他一边指挥地图集编制工作全局，一边做具体的调查研究。工作的难度是不言而喻的。县委、县政府选派了合适的发音、记录人，抽调了工作能力较强的拉祜族知识分子，连云南民族出版社、云南民族学院及澜沧县高中的学生都动员前来支援。

　　金有景此趟进澜沧县，正直1988年“11·6”澜沧、耿马大地震后余震重新活跃之时。三级以下的余震每天不断。四、五级的余震也有发生。5月下旬的一天上午10时左右，金有景与陪同的拉祜族发音合作人正在县府四楼记音。突然楼房剧烈晃动起来，摆在办公桌上的暖瓶、杯子也被震倒了。他们连忙往楼下跑，刚跑到院子，县里的张县长怕有更大的震情发生，为防意外，劝他赶紧离开澜沧回北京。可是，金有景对张县长说:“这里虽然危险，但我是不能撂下工作回北京去的。一个人如果一点险都不敢冒，那怎么能成就大事业?我决心编著《地图集》，为了这一事业，真需要献出生命也在所不惜。”

　　张县长深为感动，他马上让金有景搬到招待所一间比较安全的平房里，又在县府院子内找了一间坚固的房屋作为其办公室。在余震不断，人们提心吊胆过日子的3个多月里，金有景依然马不停蹄，奔走在拉祜山寨。

　　在拉祜山乡奔走调查，常常会遇到野象、野牛、豹子、熊、狼等凶猛的野兽。1989年夏天，金有景住到了深山沟一位拉祜大爷家里。这一天后半夜，正当他处在半睡半醒的朦胧状态时，听到床头有一种怪叫声。凭经验，他知道这是蛇叫了。于是披衣坐起，用手电一照，果然两条粗壮的乌蛇直立在床的那一头，不时伸缩着舌头，吐出红红的“火焰”，两眼死死盯着他。面对这种险情，金有景没有心慌意乱。他从拉祜同胞那里学到了应对的办法。拉祜朋友告诉他，即使是猛兽，一般也是怕人的。只要不是饿极了，就不会主动对人发起攻击。所以，他定下心来，盘膝静坐在床上，没多久，两条蛇就自动离开了。

　　金有景进拉祜山寨研究拉祜语期间，自身的各种病痛侵扰他，穷山恶水的自然环境考验他，毒蛇猛兽袭击他，甚至连研究经费也来难为他。他进拉祜山乡，组织上拨给的费用仅8500元，8500元钱连交通、住宿、发音费等基本调查费用都捉襟见肘，更谈不上其他一些必需的交际性的开支。经费不够，自己补凑。他从自己菲薄的工资中拿出一部分，又靠家里人节衣缩食和亲友资助一部分。然而，即使是一部分，对金有景来说，也非一件小事，因为他爱人患有癌症，欠下了大笔债务。80年代时，他手头上没有任何积蓄。在北京，冰箱、彩电已进入寻常百姓家时，对金有景一家却还是可望不可及的奢侈品。可是，为了事业，金有景却不惜一掷千金。

　　名留拉祜山寨

　　1989年8月12日，时刻关注着方言地图集编制工作的澜沧县委、县政府主要领导又来调查组看望金有景。他们仔细地翻看原始整理资料和草图，得知目前我国境内80余种语言，还没有哪一种语言已绘制出这样一种方言地图集。金有景等人不辞艰辛，舍命研究，即将编绘的拉祜语言方言地图集，将成为中国80余种语言中的第一部时，县委、县政府的领导激动万分。

　　1989年8月15日，这是一个让人难以忘怀的日子。为了表彰金有景对拉祜族语言的贡献，澜沧县委、县政府举行隆重仪式，授予金有景拉祜族名誉公民称号。金有景用拉祜语标准语音致答谢辞，并作了一个关于拉祜族如何发展自己的文化和经济的报告。8月25日，中央电视台“晚间新闻”、中央人民广播电台“全国新闻联播”节目都播出了这一消息，并且指出:汉族人获得少数民族授予名誉公民这一殊荣，在我国还是第一次。

　　这一天，金有景还在拉祜山寨奔走。他没有看到和听到这条消息。可是，远在北京、上海、新疆、广东、福建的亲人和朋友都看到和听到了；遍布在云南西南部深山老林中的澜沧、孟连、西盟、双江……20多个县的拉祜族同胞也看到听到了。

　　1989年9月上旬，金有景带着他与拉祜族同胞4年来用心血和汗水凝聚而成的9个县、280多个调查点采集到的几十公斤原始调查材料及396幅草图返回北京。此后，金有景夜以继日，伏案编著。他采用形象直观的方式划出中国拉祜语方言及土语的分布区域；他大面积地记录拉祜语的方言及土语的特征，挖掘、保存了中国当代拉祜语丰富的方言土语资料；他为拉祜语地区的新拉祜文的推广提供了规范化服务；他对语言地理学一些语言研究的新理论和新方法进行了实践和检验……

　　至1992年6月，《中国拉祜语方言地图集》正式出版发行。著名语言学家吕叔湘先生和王均先生分别予以题签和作序。《地图集》的出版填补上我国拉祜语研究的一项空白，受到了国内外语言学界的关注和好评。《中国日报》《人民政协报》《民族语文》《民主》《学坛》等国家级报刊杂志都对此作了专门介绍，给予了很高的评价。

　　《中国拉祜语方言地图集》出版后，金有景也退休了。但是，他的拉祜语研究却没有打上句号。他先后在《民族语文》《语言研究》《民族调查研究》等杂志上发表了有关拉祜语的许多文章。他还打算攒够经费后再去澜沧县调查，把《拉祜语研究》一书写完。但是，过度的劳累透支了金有景的生命，1999年6月，这位拉祜语研究的卓越学者，因病离开了他深爱的事业。

　　金有景走了。但是，他把义乌人那种勤奋好学，开拓创新的秉性，那种耐得住寂寞，耐得起清贫的坚韧，深深地扎在祖国西南边陲的丛林和春光里，同时，也把家乡义乌人民和拉祜族同胞对他的无私奉献和绵长思念，镌刻在传承和延续中华文明的历史丰碑上。施章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