郡县治，天下安。近日，习近平总书记作出重要指示指出，义乌小商品闯出大市场、做成大产业，形成“义乌发展经验”，这是因地制宜发展县域经济的成功实践，并强调要把“义乌发展经验”进一步总结好、运用好，探索走出符合各自实际的高质量发展之路。
义乌既不沿边、又不靠海，缺乏自然资源禀赋，没有雄厚工业基础，然而40多年来却从“鸡毛换糖”蝶变为全球最大的小商品集散中心，贸易网络覆盖230多个国家和地区。2025年，义乌地区生产总值达到2693.3亿元，同比增长7.9%，增速居全省县(市、区)第2位，在复杂多变的全球贸易格局下交出了一份亮眼的经济答卷。义乌的成功并非偶然，其发展经验对于全国县域经济高质量发展具有重要的借鉴意义。
一、锚定主航道：以市场为根、商贸为魂
县域经济高质量发展的首要命题是“找准方向、选对路子”。义乌最核心的经验，就是40多年如一日锚定“兴商建市”发展战略不动摇。从1982年率先打破体制束缚开放小商品市场以来，义乌历经六次迁址、十三次扩建，从马路市场到棚架市场，从室内柜台式市场到现代化国际商贸城，再到第六代全球数贸中心，始终围绕商贸这个核心做文章。截至目前，义乌市场主体已突破126万户，成为全国首个外资经营主体破万、外籍人员参保破万的县级市。2025年，中国小商品城成交额达3223多亿元，进出口总额从20年前的不到120亿元跃升至8365亿元，出口规模超全国25个省份，稳居全国县(市、区)首位。这种“一业定乾坤”的战略定力，对于县域发展具有重要启示。各地不一定要面面俱到，而应立足自身资源禀赋，把长板拉长、把优势做优，找准主攻方向，方能实现特色化发展。
二、技术赋能：推动传统商贸的数智化跃升
县域传统产业转型升级，不是放弃老本行，而是用新技术赋能老产业。2025年10月，义乌第六代市场核心标志项目——全球数贸中心正式开业，标志着义乌开启了从传统贸易向数字贸易生态跃升的新进程。中心建筑面积125万平方米，已入驻商户3700余家，涉及时尚珠宝、创意潮玩、智能装备等8个新行业，拥有自主品牌或经营IP产品的商户占57%，其中“商二代”“创二代”“新生代”占52%。
在数智化方面，全球数贸中心部署了万兆光网、跨境数据传输通道等数字新基建。义乌小商品城集团先后与阿里巴巴、群核科技、腾讯智慧零售等企业达成战略合作，共同打造专注于小商品贸易垂直领域的“世界义乌”商贸大模型，推出小商AI设计、小商AI视创、AI视频翻译等13项AI应用。以“小商AI视创”工具为例，商户无需背稿，几分钟内便能一键生成多语种产品视频，工作效率大幅提升。商户在AI辅助下，一个月上新产品从200余款增加到600至800款。这些举措有效破解了中小商户“设计难、营销难、出海难”三大痛点。县域传统产业的升级路径，不在于“另起炉灶”，而在于将新技术植入原有优势产业，实现“老树发新芽”。
三、模式创新：抢抓数字贸易新风口
在电商与直播经济领域，义乌以灵敏的嗅觉迅速卡位。2025年前10个月，义乌直播带货累计开播93.96万场，实现零售额653.37亿元，同比增长33.33%，已超过2024年全年总量。目前，全市拥有各类直播服务机构70余家、主播1.2万余名，从事直播培训、内容制作等产业链从业人员超8万人。同期，电商交易额达4721.52亿元，同比增长14.60%，其中跨境电商交易额1449.82亿元，同比增长23.66%。
在平台建设上，义乌已集聚亚马逊、Temu、抖音、阿里国际站、速卖通、Lazada、Shopee、京东、Shein等10多家主流电商平台的区域服务机构。2025年11月，首届中国(浙江)跨境电商进出口交易会在义乌举行，吸引17家全球主流跨境电商平台参展，3天展期意向成交额9.5亿元。更为重要的是，义乌综保区已引进国内外50余个跨境电商平台落地，天猫国际、京东国际、小红书、拼多多、抖音等头部平台实现全覆盖。跨境电商的蓬勃发展，为中小商户打开了直通全球消费者的新渠道。义乌用实践证明，县域经济完全可以在新经济浪潮中抓住机遇、乘势而上，关键是要以开放包容的姿态拥抱新业态、新模式。
四、通道建设：构筑“买全球卖全球”的物流大动脉
对于不靠江、不临海、不沿边的内陆县域而言，物流通道的打通是融入全球市场的关键。义乌通过“四港联动”(陆港、海港、空港、信息港)，构建起一体化的国际集疏运体系。向西，浙江中欧班列(义新欧)已开通26条线路，覆盖50多个国家和地区、通达160个城市，平均每天有三四列班列从铁路义乌西站发出。2025年，义新欧全年开行3005列，发运超24万标箱，规模稳居全国第一方阵。向东，“义乌—宁波舟山港”海铁联运线路累计业务量突破100万标箱，成为全国首条跨越这一里程碑的海铁联运通道。向南，中欧班列跨里海国际运输走廊线路的开通，进一步拓展了南向新通道。
尤其值得关注的是，2025年1月，金华(义乌)获批成为全国14个中欧班列集结中心之一。随后，10月位于莫斯科的义新欧集散中心正式投用，与德国杜伊斯堡、哈萨克斯坦阿拉木图、乌兹别克斯坦塔什干等集散中心联动协同，共同构建起“境内集结、海外分拨”的闭环物流体系。义乌还建成了全国首个混行模式的自动驾驶示范区，“义乌—宁波舟山港”海铁联运成为全国首条自动驾驶融合应用线路。可见，内陆县域发展外向型经济，完全可以凭借制度创新和模式创新，在物流通道建设上实现“无中生有”。
五、产业升级：以工贸联动培育新质生产力
商贸的高度繁荣并未使义乌忽视工业实体经济。2025年，义乌规上工业增加值同比增长11.6%，其中汽车制造业增长163.9%，计算机、通信和其他电子设备制造业增长114.8%。制造业投资比上年增长18.1%，民间投资增长17.8%，高技术产业投资增长40.9%。战略性新兴产业增加值增速达到48.7%，装备制造业增长45.7%。义乌还启动赤岸绿色动力、上溪金萧新区两大“万亩千亿”产业平台建设，并夺得首批“浙江制造天工鼎”金鼎。
具体案例颇具说服力。在全球数贸中心，商户付华从传统办公用品跨界进入机器人、无人机领域，采取“传统业务保根基、新兴业务谋未来”的双轨策略，计划打造500平方米的机器人体验中心。赛尔工艺从灯具行业转型智能穿戴，推出自有品牌智能手表、戒指及耳机，去年AI翻译器售出1万余台，支持140种语言。这些案例表明，县域经济的制造业升级路径不是“另起炉灶”，而是在原有商贸优势基础上的延伸和攀升。以贸带工、以工促贸，方能形成良性互动的产业生态。
六、数字金融：破解小微主体跨境结算痛点
对于海量中小微商户而言，跨境收款长期面临“门槛高、费率贵、到账慢”等难题。义乌通过制度创新给出了破解之道。2025年，“义支付”获批全国首个开展市场采购收结汇第三方支付平台，让商户能够便捷地注册跨境收款账户并实时查询汇率、比对航运价格。在此基础上，义乌海关首创“TIR+跨境电商”等新模式，以及全国首个“清单与报关单数字化拼箱”的“先查验后装运”监管模式试点，进一步提升了通关便利化水平。截至2025年12月末，全市金融机构本外币存款余额达6047.1亿元，居浙江县级市首位。金融基础设施的完善不仅降低了商户交易成本，也为县域经济深度融入全球市场提供了坚实的制度支撑。
七、制度创新：政府与市场的良性互动
义乌经验的一个重要维度，是政府与市场之间形成了“群众推着政府走，政府领着百姓跑”的良性互动。在浙江工作期间，习近平同志曾生动比喻“得给成长快的孩子换上一件大衣服”，2006年浙江省对义乌实行史无前例的扩权，下放131项经济社会管理权限。2025年，面对美国关税冲击，义乌第一时间构建“五个一”快速反应体系，出台稳外贸16条举措，创新“市场采购+集拼”等十大战法，有效稳住了外贸基本盘，对全省出口增量贡献率超50%，对全国出口增量贡献率达9.1%。全年累计争取各类要素资金183.4亿元，同比增长50%，规模居全省县(市、区)首位。这些做法启示我们，县域经济的高质量发展既需要市场的活力迸发，也离不开政府的精准作为。政府要在尊重市场规律的前提下，善于打破制度藩篱，以改革激发发展动能，以服务优化营商环境。
义乌的经验告诉我们，县域经济的高质量发展没有“标准答案”，但有一条共通的法则——因地制宜、久久为功。2026年，义乌又设定了新目标：生产总值增长7%以上，出口增长15%以上，进口增长30%以上。从“兴商建市”到“数贸枢纽”，从“买全球卖全球”到建设万亿级国际贸易枢纽，义乌这座“建在市场上的城市”，正在书写县域经济发展的新篇章。对于全国近2000个县域而言，义乌经验最为珍贵的启示或许就在于：即便起点平凡，只要方向正确、改革不停、创新不止，就能走出各具特色的高质量发展之路。
——作者：周开疆，金证高科全球智库首席经济学家，杭州湾智库专家，浙江大学城院招商培训中心副主任教授，清华大学、交通大学特聘教授，英国皇家经济学会资深会员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