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
9月微风过处,漾起千年不绝的琅琅书声。
“小呀嘛小二郎呀,背着那书包上学堂……”9月1日清晨,这首在岁月里传唱不衰的童谣,又在义乌各所小学校门口鲜活起来。一年级的新生们,穿着崭新的校服,背着微微鼓胀的书包,在父母殷殷的目光中,一步步迈入校园。他们身后,站着“70后”“80后”“90后”父母——有的正值盛年,有的发已见白。
而此前,在义乌许多镇街、村社的文化礼堂里,一群群稚子身着汉服,额心轻点朱砂,沉浸于古韵悠然的“开蒙礼”。整肃衣冠、礼拜师长、挥毫写“人”、诵念经典……这些穿越千年的仪式,在传统文化的氤氲中,为即将踏入学堂的孩童推开了求知的第一扇门。
“开学”仪式,千年流转,几经更迭,然而,人们对知识的虔敬、对成长的期许,却始终如初。
古代入学:礼仪中的敬畏
得益于义乌地方志资深专家傅健老师提供的相关史料,我们对古代入学有了一些认知。古时,“入学礼”位列人生四大礼,与成人礼、婚礼、葬礼同等郑重。那份庄重,涵养着对学问的敬畏、对师道的尊崇。
古时,开学多顺应农时。汉代行“三学期制”:分别在正月农事未兴、八月暑气渐退、十一月砚池冰封之时。至南北朝,冬季入学渐成主流。宋代陆游在《冬日郊居》中写道:“儿童冬学闹比邻,据案愚儒却自珍”,并为此注释:农家十月,乃遣子弟入学,谓之“冬学”。
而入学仪式,更是步步藏深意。
正衣冠。《礼记·冠义》有言:“礼义之始,在于正容体,齐颜色,顺辞令。”古人笃信“先正衣冠,后明事理”,以表里如一的整洁,涵养内在的端方。
行拜师礼。学子先叩拜至圣先师孔子神位,再拜启蒙先生,并向父母行谢礼。“束脩六礼”更是情意深长:肉干谢师恩,芹菜寓勤勉,莲子表苦心教诲,红枣寄早登金榜,桂圆祈功德圆满,红豆祝鸿运高照,每一味都是沉甸甸的敬意。
朱砂启智。先生提笔蘸朱红,在孩童眉心轻点一颗“痣”,“痣”通“智”,寓意开启慧心、眼明心澈。
古人亦留下了诸多耐人寻味的求学趣事与劝学佳作。唐代十二岁的学子卜天寿,竟在作业本上写打油诗:“明朝是假日,早放学生归”,堪称千年前的“盼放假”心声。韩愈作《符读书城南》劝子勤学,以“龙”“猪”之喻,道尽勤惰之别;颜真卿在《劝学》中叹“三更灯火五更鸡,正是男儿读书时”;朱熹以“少年易老学难成,一寸光阴不可轻”提醒青少年:时间是最公平的资源,只有珍惜当下,才能在未来拥有更多可能。
时光荏苒,这些诗句穿越千年烟尘,至今仍敲打着读书人的心扉。
昔日光阴:书皮里的苦甜
时光流转至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,开学的仪式换了另一番模样。
“开学第一天不上课,要拔草。”这是许多“70后”的共同记忆。一整个暑假过去,操场上野草疯长,学生以班级为单位,或持小铲,或直接用手,将杂草一一除尽。待大扫除结束,老师才会开始发新书。
而领到新书后的头等大事,便是包书皮。那时,许多家庭翻出旧报纸或积攒了一年的挂历,沿着书脊对折、剪口、折角,最后压上几分钟,把书皮压得服服帖帖;包好之后,再用尺子画线,用钢笔端端正正地写上科目与姓名。此后数日,孩子们连翻书都变得小心翼翼,就怕有折痕。
“女同学基本上人人都包书皮,男同学就粗糙多了。”据1981年出生的陈小兰回忆,开学前一晚经常要忙到很晚,一般是母亲先仔细检查一番,然后用尺子在封面的书皮上画三条线,再用钢笔写上科目、班级和姓名,最后再叮嘱几句。
时代更迭,这项“开学仪式”也在悄然变化。
如果说当年包书皮是“一人忙活”,那么如今已是“全家总动员”。城乡大小文具店里,各式成品书皮琳琅满目——透明的、牛皮的、环保的……应有尽有。更有城区文具店推出“代包书皮”服务,一元一本,不少父母慕名前往,图一份省心省力。
从报纸到牛皮纸,从亲手裁剪到代包服务,包书皮方式的变迁,折射出几代人参与感的差异。而那些亲手拔草、包书皮的劳作里,藏着对“开学”二字的珍重。
彼时的“苦”,如今回望,竟都成了泛着暖意的“甜”。
当代新礼:笔墨中的文化
物质丰盈了,精神更需要仪式感。而今,多地社区、农村在开学季举办传统“开蒙礼”,正是文化自觉的生动映照。
日前,稠江街道楼下社区在文化礼堂开展“启智明心扬帆逐梦”儿童开蒙礼活动。孩子们依次正衣冠、点朱砂、学写“人”字、击鼓明志。额间一点朱砂,寄托“开启智慧、眼明心亮”的美好祝愿;一笔一画书写“人”字,体悟“堂堂正正做人、踏踏实实做事”的立身之本。
“文化礼堂建成以来,每年都会举办开蒙礼活动,迄今已有九个年头了。”楼下社区相关负责人说,今年参与的孩童有二十多个,他们即将步入小学一年级。其间,社区还为每个孩子准备了开学礼包。
尤为温暖的是,参与的孩子中,不乏外来建设者子女。“听说外地人也能参加,我马上就给孩子报名了。这种活动很有氛围感,让人惊喜,又让人感动。”在楼下村开店多年的江西人廖女士说,她的第二个孩子在义乌出生、上学,“希望他们好好读书,将来考上大学。”
近日,上溪镇云门村举行了第七届“启智明德筑梦未来”三礼仪式,分为学童开蒙礼、初升高升学礼、大学新生升学暨成人礼三大篇章。78名学子身着汉服,齐声诵读《弟子规》,在古礼中叩开求知之门。上溪一村、黄山村等地亦纷纷举办类似活动。黄山村的文昌阁,自古便是崇文重教的文脉圣地,不少先贤曾于此留下耕读传家的家风。今人在此举行三礼仪式,接续千年文脉,寄厚望于来者。
传统从未远去,它只是在新的土壤里,以更具包容与温度的方式重新生根。
代际回响:守望里的永恒
从“正衣冠、拜孔子”到村社“开蒙礼”,从报纸包书皮到文具店代包书皮——开学的仪式一直在变。一些内涵却从未改变。
每年开学季,父母送儿女跨省上学、分别时哭成泪人等新闻,总会时不时冲上热搜。儿行千里,不仅母亲牵肠挂肚,百炼钢般的父亲也会化作“绕指柔”——未至返家途中,刚从孩子校门出来,便已泪湿眼眶。再伟岸的身躯,也抵不住离别的愁绪。刚上幼儿园、小学的孩童家长,也常隐身于学校周边,久久不忍离去,心中百般滋味,言语难尽。
“每次离开总是装作轻松的样子,微笑着说回去吧,转身泪湿眼底……”那首耳熟能详的《父亲》,在旋律之外,这几句歌词最戳人心窝。
生于20世纪70年代的雪梅,江西人,如今在义乌经商。她记得年少时,父亲骑自行车送她上学,后座上绑着米粮和黄豆酱。而今,她是两个孩子的母亲,无论是开车送大女儿去外地上大学,还是送小儿子到新校园报到,家中的老人总愿一同前往,“每次坐在车里,老人都会感慨,社会发展真快,现在的孩子真幸福。”
无论时代如何翻涌,父母对知识的敬畏、对孩子成长的期许,从未褪去半分。正如陆游笔下“儿童冬学闹比邻”的热闹,正如宋濂“负箧曳屣,行深山巨谷中”的艰辛……每个时代的开学,都承载着那个时代对“读书”最深沉的理解与想象。
而我们这一代的开学记忆,终将成为下一代口中的“故事”。
在奔跑中偶尔回望,从传统中汲取力量——这或许正是每一个开学季,留给我们最温柔也最深沉的文化回响。恰似那一声声穿越时空的童谣,在秋风中回荡,激起心底阵阵涟漪。这一刻,过去与未来轻轻相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