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
连日的雨水,催涨了南江的水位。那哗哗的江水便有了急促的节拍,浩浩荡荡,像一支气势磅礴的乐曲,在两岸之间跌宕回响。
据《义乌市志》记载:“南江,为义乌江最大支流,又称洋滩江、画溪。源于磐安县双峰乡仰曹尖,经东阳市南马镇和画水镇王坎头村(今画溪村),流经佛堂镇画坞坑村,入义乌市域。”
南江的名字,依了现代人按方位命名的习惯。据《义乌县地名志》记载:“南江,别号画溪、洋滩江。因其在义乌县城南,又是东阳江(今义乌江)的南支,故名。”
可南江最动人的名号,还要数古称——画溪。“群山萦连,草木如画”,单这八个字,就把漫山漫水的诗意都唤了出来。
至于“洋滩江”,《义乌市交通志》解释得明白:“由于东阳北江的流水量达南江的一倍以上,所以经常称来自南江之水,在中央村汇合处受滞,形成‘十里洋滩’的沼泽地而被称为‘洋滩江’。”
名字几经更迭,水却还是那脉水,只是添了岁月的味道。南江像一条天然的纽带,从磐安的山间悄然动身,流经东阳南部,最终在义乌江的怀抱里安顿下来——它串起了两地的地理脉络,也把两地的风土人情,不动声色地交织在了一起。人在江边走,恍若走进一卷流动的水墨,画里画外,都是江南。
如今人们习惯唤它南江,可“画溪”之名并未远去——人们又给它取了个新名字,叫“画里南江”。古往今来,这悠悠一江水,不知触动了多少文人的创作灵感。清代文人楼上层曾涉历画溪,感其山水清嘉、人文毓秀,乃赋《画溪》一诗以记之。其诗云:“风生秦少游,笔蘸王摩诘。载得辋川图,江天写秋色。”
楼上层,东阳人,乾隆五十四年(1789年)(金华)府拔贡。据《民国东阳县志》记载:“楼上层,字更一,号平江,又号蓬莱侍史,凤山(今属东阳歌山镇)人……稍长,辄薄(轻视、看不起)制举业,博考经史子集,专治诗古文,奇崛奥衍,笔力崭绝。乾隆己酉(1789年),督学朱亟赏其才,拔萃,裒然首选(才能卓异、出众居首)。”楼上层不屑于科举应试,淡泊名利,获拔贡身份后即远离科场,以教书为业,成为活跃于浙中文化圈的一位重要文人。
诗中的“秦少游”,指北宋婉约派词人秦观(字少游)。据传,秦观曾因病卧床,通过欣赏王维的《辋川图》而痊愈。“王摩诘”,指唐代诗人兼画家王维,字摩诘,晚年归隐辋川(今西安东南蓝田县境内),其诗画艺术特色以“诗中有画,画中有诗”而著称。其中,王维所绘的《辋川图》,以辋川别墅为核心,描绘了群山环抱中的二十处景观,包含亭台楼榭、云水流肆及人物活动场景。
此诗串联起唐宋三大文化符号——秦观的诗情、王维的画艺、《辋川图》的意境,充满深厚的文化底蕴与审美意趣,达到了诗画艺术情景交融的境界。诗中的“风”,借指风韵、风流、诗意。“风生”,意指情致上生发,诗人将画溪的景色比作秦观那般的风流诗情,天生带有妩媚清丽的诗意。“笔蘸”,即用毛笔蘸取墨或颜料,让笔墨饱含王维的诗画韵味。
诗人写道:画溪的风流韵味,就像从宋代词人秦观笔下生出一般;画溪的景色天然入画,仿佛汲取了王维的诗画精髓。观赏眼前画溪所呈现出的江天一色、秋色尽染的壮丽景色,仿佛将王维笔下意境悠远的《辋川图》收入囊中,满载而归。
溪之私语:史料丰赡,区段各表
画溪蜿蜒,自古便是沿岸人民赖以生存与发展的生命线,滋养一方土地,见证沿岸村庄的兴衰。据《大明一统志》记载:“画溪,在东阳县西南三十五里,群山萦连,草木如画,因名。”
对于“画溪”之名的来历,各历史文献的记载基本一致,皆谓“群山萦连,草木如画”。但对于“画溪”具体指代南江中的哪段河道,在诸史料中的记载却不尽相同。仅在东阳境内就有不同的说法。
据《道光东阳县志》记载:“大盆(盘)山,在县东南一百三十里……东阳江出其北,画溪出其西。”另据《读史方舆纪要》对画溪在东阳县域内的记载:“画溪,在县西南三十五里。亦出大小盆(盘)山,环绕县南境,合诸溪水而西北出,群山萦回,草木如画,因名。入义乌县境,合于东阳溪(今义乌江)。”
在上述记载中的“画溪”,指的是从东阳入义乌境的整条南江。另一种说法是,“画溪”仅指南江中的局部。
据《东阳市志》记载,源于大盘山的南江一路蜿蜒,流经磐安县,东阳市马宅镇、湖溪镇、横店镇,南马镇,(在流经安恬村段)有螺溪(磁窑溪)汇入,始称画溪。安恬村位于南马镇西部,由北宋马乔岳迁居于此建村,因“安谧恬静”得名。在画水镇,画溪流经黄田畈、画溪村,最后自画塔村南岸出境,进入义乌市境。

又据《民国东阳县志》记载:“画溪,发于大盘山……过南马,纳西天岩水、饭甑岩水及横溪。过安恬,至雅湖头,纳磁窑溪,始以“画溪”名。行受东溪、西溪、八华山水、南溪、竹溪及八峰、乌岩诸山水而出义乌。此水俗称南江。”“磁窑溪,自官清岭南流,到陈宅,折而西,受仰天饭甑、正山、石鼓岭水,至雅湖头入干流。”
从上述记载可知,画溪之名自南江汇螺溪(磁窑溪)来水后始得。
在义乌境内又是另一番情景。同在《读史方舆纪要》中,对“画溪”在义乌县境的注释为:“画溪,县南十五里。自东阳县西流至此,为洋滩渡,又西合东江(今义乌江)入金华县境。”
另据《万历义乌县志》记载:“洋滩江,去县南十五里,即画溪。群山萦连,草木如画,故名。源出东阳(今属磐安)甘溪、安文,经东阳城南西流至此,为洋滩江。又西与义乌县溪(即义乌江)合港,入双溪(指婺江上游的义乌江和武义江,‘双溪’在金华八咏楼南交汇后称婺江)。”
“去县南十五里”,是南江与义乌江的交汇处,亦即洋滩渡所在地。据《万历义乌县志》记载:“洋滩渡,去县南十五里。”南江自东阳县流至彩虹亭入境后,直流至洋滩渡,在义乌境内的整条南江,都称“画溪”。
据《清史稿》记载:“东江,古乌伤溪,自东阳入,合廿三里诸溪,折西南会瑞云溪、麟溪。又西南,右合绣湖,左合鲇溪及善溪,径(经达)江湾韨(通‘市’,集市、市镇的意思),会画溪,又南纳吴溪,入金华。”
从《民国义乌县志稿》所绘的《义乌县境图》中可知,自彩虹桥开始,直至汇入义乌江,整条南江都标注为“画溪”。
在上述史料中提到的“画溪”,指的便是在义乌境内的整条南江。不过也有指在南江中某段的。
在《万历义乌县志》中,有专门对“画溪”的记载:“画溪,在县南二十余里云黄山下,经画坞山,五色相映,故名。”这里的“画溪”,指的是在义乌境内南江中的一段,即从画坞坑至云黄山脚段的南江。
山之传说:鲤鱼跃渊,虎祠遗闻
山是凝固的波浪,水是流动的群峰。亘古以来,依山傍水便是人类栖居的理想图景。画坞山、季坞山、挂网山……一座座山峰高耸入云,如青笋破云,层叠绵延。它们温柔地依偎在画溪两岸,在轻雾的笼纱中,晕染出一幅水墨长卷,让人恍然领悟:何为刚柔并济,何为彼此成就的极致之美。
在画坞坑对面,矗立着挂网山。顾名思义,此山形如一张从峰顶撒向画溪的渔网,网眼分明,气势浑然,仿佛要将满山的苍翠与溪水的灵动一并收起。据《义乌县地名志》记载:“挂网山,县城南12.5公里,海拔583米。”
挂网山,又名观梦山。若要追溯其名由来,便不得不提画溪上的江心洲。那一座座洲渚,因形似游动的鲤鱼,被村民们唤作“鲤鱼滩”。自下游溯至画溪画坞坑段,竟有十八座这样的江心洲,错落布列,宛若十八条逆水争游的鲤鱼,昂首摆尾,栩栩如生。
“前有挂网山,后有野鸭山,上水鲤鱼分水忙。”这首在当地口耳相传的民谣,藏着一个名为“鲤鱼跳”的古老传说。
相传在东海龙宫里,有一对金丝鲤鱼姐妹。她们不愿顺从父母之命,心向自由的婚恋,便暗中相约,携手抗婚出逃。姐妹俩游过长江,穿钱塘、富春,溯兰江、婺江、义乌江,一路逆流而上,终于抵达画溪的画坞坑段。时逢三月,春雨连绵不绝,恰遇洪水暴涨,泥沙俱下,河道壅塞,田舍村庄尽被淹没,百姓苦不堪言。
见此情景,姐妹俩倾尽全力,鼓浪冲沙,分洲泄洪。她们将溪中的泥沙推涌到两岸,筑起高高的堤岸。堤岸渐高,水流复畅,百姓的庄稼和家产得以保全,姐妹俩欣喜万分,在水中欢腾跳跃,溅起一片晶莹的水花。
得知金丝鲤鱼姐妹抗婚出逃,东海龙王勃然大怒,急令虾兵蟹将倾巢而出,又命岸上禁卫军——野鸭子们张网布阵。一时间,画溪的江心洲上渔网高悬,两岸鸭兵列阵,欲生擒这对叛逆的姐妹,押回龙宫成婚。不料风声走漏,另十六位金丝鲤鱼姐妹闻讯赶来,相约在画溪十八洲聚首,共商拯救之计。
面对渔网与鸭兵的层层封锁,十八位姐妹毫无惧色,齐齐鼓浪摆尾,逆流而上。她们掀起的浪花,层层腾涌,如雪似银,直教虾兵蟹将与东海龙王眼花缭乱、头晕目眩;岸上的鸭兵更是一筹莫展,只得“呱呱”乱叫,徒唤奈何。双方相持良久,东海龙王竟无计可施,只得鸣金收兵,灰溜溜地遁回东海。
从此,金丝鲤鱼姐妹便在此地定居下来,繁衍生息。据说,早些年人们还可在画溪的画坞坑、坑口一带的江心洲上,目睹“双鲤分水”的奇观:阳光下,鱼翔浅底,浪花飞溅,金鳞闪烁,宛若画溪一绝。而那虾兵蟹将曾张网之处,如今矗立着一座挂网山;挂网山的下游,还有一座野鸭山,相传正是当年东海龙王的点将台。
在挂网山上,有一块形似古代官帽的巨石。而在画坞坑、坑口一带,则流传着另一首民谣,当地老人甚至张口就来:“挂网山,官网山,三斗三升芝麻官。”短短几句,道出了挂网山一带的好山好水与人们的自豪之情,也激励着后人热爱家乡这块风水宝地。那么,在这句民谣的背后,又藏着怎样的一段传奇故事呢?
“斗”和“升”都是容积单位,芝麻粒又是体积很小的油料作物。芝麻粒多到能用“斗”与“升”来计量,形容芝麻数量之多。而“芝麻官”本指品级低微的小官,这里的“三斗三升芝麻官”,并非实指官员人数众多,而是强调此地人才辈出、科举仕宦兴盛。
鲤鱼在江中逆流而上,暗喻此地将出大人物。更不用说在画溪的画坞坑一带,有十八条逆流而上的“鲤鱼”——画溪上恰好有十八座被称作“鲤鱼滩”的江心洲。古代官船行经此地,都不敢鸣锣打鼓,唯恐惊动了这里的“大人物”,直至驶过挂网山。然而,若是天下的官都让这里的人做了,那还了得?于是,老天爷便降下一座形似渔网的山——挂网山,要把这群逆流而上的“鲤鱼”一网打尽;同时,又一脚踢翻了挂网山上的官帽。
传说不能当真,但挂网山的奇石、奇闻与民谣,足够让人遐思。而在不远处的季坞山,又藏有另一段不为人知的故事。据《嘉庆义乌县志》记载:“季坞山,县东南三十里。山巅有岩洞,相传四方之虎常会集于此,俗呼‘虎祠’,每冬至必出入山边;时有神马出,上下如飞。其山前临白岩、东枕南安、西挟石壁、北坐画溪,计四顷零(约400亩)。”
“虎祠”,是老虎祠堂的简称。这是冬至时老虎聚会的地方。“冬至如小年”,古时冬至多在祠堂举行集体祭祖仪式,按辈分行礼,祭拜祖先,并常伴食族宴、修族谱等相关活动。人类将冬至的习俗移植到老虎身上,将老虎赋予人性、神性与族源身份,体现了“天人合一”“万物合一”的哲学思想。
在历史上,虎患曾是困扰当地百姓的重大灾害。明、清时期的江南山乡,由于虎患频发,村民常在村口建立“虎王庙”或“虎祠”,村民在上山前会点香祈祷,希望“山中虎爷”多多关照、莫伤人畜。这类建筑反映了人与虎之间既畏惧又不得不共存的复杂关系。而在闹饥荒的年代,村民们大多靠砍柴、卖柴维持生计,一些村民上季坞山砍柴,就目睹了“虎祠”。
所谓“虎祠”,其实是一个大岩洞,俗称老虎洞。在其附近耸立着许多大岩石,山路沟坎过宽,村民挑着柴担难以跨越,据说只有老虎才能跃过,“虎祠”就这样被流传了下来。
民之营生:筏运烟波,薪柴出山
古时运送货物主要依赖水运。义乌江与南江如同现在的公路主干道,沿途汇聚了几十条支流。其中,东江桥码头和洋滩江码头,既是木帆船、竹筏的装运码头,也是水陆交通枢纽。
南江全长109.6公里,在义乌境内长13.5公里。历史上,木帆船可上行至东阳的王坎头(今画水镇画溪村)、黄田畈、南马等地。由于王坎头建有码头,画坞坑一带的村民前往该地,比到本县的佛堂以及洋滩、江湾等地更为便利,因此当地村民乐于去王坎头赶集、走亲访友、相亲等。
俗话说:靠山吃山,靠水吃水。因山区田地少、农作物产量低,而在画坞坑、坑口一带,周边有的是山,薪柴便成为村民的主要经济来源。
村民进山砍柴,其劳作具有“苦、险、累”的特点。大伙都自带饭包、干粮和茶水,腰背后绑着用木头凿制的“刀夹壳”,用来挂砍刀、镰刀等工具,并带上扁担和麻绳;等砍好了柴,须用双肩将沉甸甸的薪柴挑出山去售卖。
樵夫们挑柴时,习惯一口气挑出十几里外,中途一般不歇息。因为一旦放下担子歇着,就会越歇越想歇。他们用两个肩膀轮流换着挑。换肩时,用担柱撑在扁担中心,以免放下柴担。行走时,再用担柱挑着扁担,利用杠杆作用,可省不少力气。樵夫一边行走,一边有节奏地前后摆动两臂,扁担也随着这富有韵律的脚步上下颤悠,走起来既轻捷又优美。
薪柴需挑到城乡的柴火市场去卖。那时,烧水做饭都得靠薪柴,不像如今家家户户都用上了煤气甚至天然气。樵夫将薪柴挑往柴火市场销售,途径有两条——
其一是走山路。画坞坑距县城约有三十里,且古时在画溪沿岸并没有宽敞的岸路可走。那怎样把薪柴挑到城里去呢?樵夫们走的便是山路,而且一路沿着山脊走,过东坑,再到青岩傅,直至将薪柴挑到南门街。当年的樵夫们挑起薪柴走山路,个个都是好身手。
其二是乘坐竹筏,沿着画溪可将薪柴销往佛堂、江湾一带。当时在江湾附近有砖窑,对薪柴的需求量很大。

竹筏是村民外出时重要的水运工具。竹筏,亦称竹排,由毛竹串绑而成。一般以三节为一组,也有两节或四节的,每节长约4米,节与节之间用绳索或铁丝联结。竹筏的前节头部向上仰翘,以减少破浪时的阻力。制作时,用火在距毛竹头部1米处熏烤,边熏边用力弯折到一定曲度,然后停火泼水定形。
古时,运货的竹筏上还装有架子,以利隔水;运薪柴的竹筏则无架子,俗称“柴筏”。当年在画坞坑村内就备有数十组竹筏。运输时,每节竹筏上,都站有一人负责航行安全;三节竹筏可运载60多担薪柴。
每担薪柴的售价不到一元钱,但运输一次的运费却需十多元,运费占了很大一部分的开销。筏运工的劳作也颇为辛苦,“冬天寒风刺骨,夏天脚底开裂,霉天双脚溃烂,常年风餐露宿”,这是他们艰苦生活的生动写照。
竹筏运输具有“丰水险、枯水浅”的局限性。丰水季水流湍急、流速快,风险大,稍有不慎便筏破人亡。枯水期水位低、流量小,竹筏容易触底搁浅,筏运工必须下水排障。若水位过低无法通行,往往需要在上游筑堤拦水,并在相应地段挖出较窄的河道以节省流量。待上游蓄足水后,再集中放水开筏(开航)。
南江是东阳与义乌两地共同的河道,见证着浙中地区从传统农业社会向现代商贸都市的转型。尽管烟波里的竹筏与号子中的纤夫已渐渐远去,然而这条南流的江水,依然无私地滋养着沿岸的土地和人民,将那份因水而兴、因商而盛的基因,深深植入这片土地的文化血脉之中。